「革命」與「清潔」

　一座城市的「清潔運動」，怎樣和血如花的「革命」沾上邊？這說來話長了。

　1920年代，國民黨人從新調整了步伐，積極評價社會主義、重估傳統、參與新文學運動、重視民眾力量、倡議軍隊的改造、以及黨務的改組。耐人尋味的是，時代變幻如此迅速，當年曾是同盟會激進少年的老國民黨員，已被此時的中共「五四新青年」目作「老朽頑固，向無進取之氣」了。只是，「新青年」們會把中國帶向何處，於今想起，真耐人尋味。

　在國民黨依蘇俄模式改組，採行聯俄容共的背景下，共產派「新青年」一度位居國民黨宣傳部門的要津。在他們強勢的話語攻勢下，國民革命曾有濃濃的左傾色彩。（當然，左派們、共產黨徒們所自命的「群眾基礎」有多少實質性，是很令人懷疑的）。這裡不談國共兩黨爭奪革命詮釋權的暗潮；我想談的是，這票左傾青年們所發動的革命，不僅要打倒軍閥、打倒帝國主義，他們還想改造社會、改造中國人的「身體」。

　在一份1927年的「武昌羣眾運動委員會清潔運動宣傳大綱」中，革命家們大聲疾呼：

我們中國人對於清潔這一件事，素來是不大注意的，無論在個人方面或公眾方面，都不能以科學的方法，去處理我們的生活，祇是抱著一種「得過且過」的主義，祇是存著一種「眼不見為淨」的觀念。有許多人因為不注意清潔而發生疾病，但是不知道他們疾病之由來，卻去求神拜佛；有許多地方因為不注意清潔而發生時疫，但是不知道時疫發生的原因，卻說是天災神惡，所以中國每年白白底不知要死了好多人！現在天氣一天一天熱起來，蚊虫蠅虫（一）天天多起來，食物在熱天格外容易腐敗，各種毒菌在熱天格外容易滋漫，各種疾病也因之容易發生。我們要預防疾病之來，一定先要去掉妨礙我們生活的障礙物，所以現在需要大規模的清潔運動。

　要知道，此時正值著名的「寧漢分裂」白熱化階段。而武昌所屬的左傾武漢政權，已到危急存亡的最後關頭。即便如此，他們仍提出這份外表朝氣蓬勃的口號。且看他們所提出的口號：

一、注意個人的清潔！
二、注意公眾的清潔！
三、不清潔是疾病的來源！
四、撲滅製造霍亂吐瀉的蠅蟲！
五、撲滅製造鼠疫的老鼠！
六、撲滅製造瘧疾的蚊蟲！
七、掃除微物的大本營──污穢積垢！
八、擴大清潔生運動！
九、清潔運動，是民眾健康的保障！
十、清潔運動，是民眾目前急迫的工作！
十一、革命民眾，要用科學的方法，舉行清潔運動！
十二、革命民眾，要用周密的計畫，舉行清潔運動！
十三、革命民眾，要用消滅反革命勢力的手段，舉行清潔運動！
十四、清潔運動週，是民眾在生活上最有意義的一週！
十五、革命民眾，一致起來舉行清潔運動週！
十六、一切民眾，起來參加清潔運動！

　別的不說，「掃除微物的大本營」，直是「打倒帝國主義的大本營」之翻版；而「要用消滅反革命勢力的手段，舉行清潔運動」一語，更屬今人難以想像。更重要的是，區分人民為「革命民眾」、「不革命」、「反革命」，已在靜謐的字紙底下，埋下血流成河的殺機了。此後數十年的中國，不知多少人死於「革命」、「反革命」、「不革命」呢！

　革命永遠是令人費解之物。中國的革命燎原烽火遍地，惟革命家所追求、所許諾過的新政體、新社會、還有......新身體，是否實現？讀者心中自有答案，我就不必多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