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5月26日 星期六

「知道鄧演達死了,她不記得自己當年怎麼樣活了下來?」

 文革過去,有個莫大的好處,她又可以戴上老花眼鏡,在祭日發表追念鄧演達的文字。

 對她而言重要的,卻是〈鄧演達文集〉終於付印。她多皺褶的臉上漾著一朵少女般的微笑,坐的端端正正,她用毛筆一筆一畫地寫下:「鄧演達同志艱苦卓絕,忠勇奮發,為他出版文集,以誌紀念。」


 北京寓所樓下新加蓋的電影放映間裡,她一遍遍看老片子「藍天使」。女主角馬琳德瑞淇讓她記起柏林,第一次大戰後的柏林。大蕭條的都市,卻有某種頹唐的逸樂氣息。就在那裡,一九二九到一九三一,她再度旅歐,愛上了馬鈴薯做的薄餅、喜歡聽基調異常悲哀的德國民歌,還有,她在遙遙地追隨她心裡充滿英雄意志的男人。

 那時候,鄧演達繼續浪跡天涯,偶爾才駐足柏林,未久又到了波蘭、立陶宛、保加利亞,還去土耳其與印度旅行。那兩年間,鄧演達上過一趟北極圈,足跡踏上尖島,算是第一個到那片極北土地的亞洲人。


 冬天來了,她那間電影放映間升起火爐,但是夾板薄,聽得見颳風的聲音。她反覆地重看另一部老片子「咆哮山莊」。沈鬱的黑白鏡頭裡,她惘惘地想的不是她的亡夫,想到的是......天知道,當年她曾經多麼狂亂地念著鄧演達的安危。

 她抖索著乾癟的嘴唇,喃喃地念著電影裡的道白,「來跟著我,只要不是撇下我在這深淵裡而不能找到你!」穿過屋外的北風,屋裡頭那顆還沒有停止跳動的心要出去!

 她並不相信永生。眼望著螢幕,她紅著眼睛想,有可能超越死亡的只有愛情......


 半夜醒來,她又記起自己從上海一路去南京路上的激狂。當年,她不住地發抖,整個體腔成了一個回音箱,呼喚著鄧演達的名字。

 那是少數情境,她把自己往懸崖上推,她只要救他回來。她才不顧自己的什麼身份與地位,她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回頭的路!

 但她畢竟還是回到上海。她沒有哭,只是木然。許多年後,她都記得那是怎麼樣萬念俱灰的木然。


 她後來才聽說鄧演達是怎麼死的,從密室被帶出去,被電線活活勒死。

 據說,勒住犯人脖子時,可以讓人一點點地掙扎,再一點點地斷氣。

 她趕到南京,才明白悲劇早發生了。自己來這一趟,竟然在為以經被殺害的人求生路,而且還屈辱萬狀地聽人家說風涼話,說什麼處決一個異議份子,是為了要保護夫人您的令譽!

 再回到上海,她在送往〈申報〉的那頁通電上慟極地寫著:

 「......忠誠的革命信仰,已經被許多殘酷的手段宣告死亡。最明顯的例子便是鄧演達的謀殺,他是一位堅強、勇敢、忠誠的革命者。......

 我無法忍受親眼目睹孫中山四十年的成果,被一群自私、陰險的國民黨好戰份子與政客所摧毀。......」


 知道鄧演達死了,她不記得自己當年怎麼樣活了下來?

 有時候她睡在床上,顯然是睡了一夜,她有點驚訝自己還會繼續呼吸。

 接下去的日子,她要驅除對鄧的回憶,她不停地奔忙,只為稍稍忘記那份傷痛。她辦了間醫院,組織「民權保障同盟」。日後,她還客串左派特工,她什麼都肯做,包括把武器與藥品送進紅區。她不能夠看到自己那麼樣地脆弱無助。


 那年一九三三,就在她感覺到保障人權的工作頗有進展,總算以追懷鄧演達的心情做了一些有意義的事,「民權保障同盟」的核心份子楊杏佛又被人刺殺。

 雖然一樣地悲憤,還是有些不同!彼此是好同志,中間到底沒有男女的感情。不像鄧演達死的時候,她唯一的意念是為什麼沒有把自己也一齊殺死?

 她愈來愈知道--生命的銀絲,多麼容易斷!

--平路,《行道天涯》,頁175~178

後記:

 今天的台北,焰陽高照。我在空氣充滿灼熱感的當頭,正為下禮拜的研究所學科考做準備。突然間,一股興頭湧現,我重新拾起平路的《行道天涯》翻閱,接著一句句抄讀。心裡喃喃地想道:史學文本不被允許有太多的柔情,然而,史學家常常也不能忘卻舊時代濃濃的詩意。不論那詩意是光明、黑暗、市井喧囂、烽火、或是兒女私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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