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一部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談起
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是部很有趣的書籍。按照「傳統的」史學方法論,她應是被扔進火坑中的無用之物。其實不然,她蘊含了相當有意思的歷史問題,值得我們細細品味。本文曾以〈抗日英雄的建構與記憶:試釋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史料意義〉為題,發表於2006年6月30日出版的《台灣風物》第五十六卷第二期上。在此重新貼文,或能吸引不同的讀者(相信估狗大神,很快就會尋獲這篇文章),並補上書影插圖,以饗閱者。若蒙引用,或蒙賜批評,出處請以前述的《台灣風物》卷期為主,感恩!
一、前言
佚名所編,刊行於一八九五年的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[1],計二百五十餘頁,共分六集,各部皆單獨成篇,並沒有一個嚴謹的架構。不過,全書以晚清名將劉永福的抗日保臺事跡作為敘事主軸,倒是十分明確的。〈初集〉的內容由「台北失守」揭開序幕[2],此後,陸續描述劉永福與日軍相持對戰的經過。雖然全書情節雜亂,但戰況描寫無不緊扣著〈四集〉中的「倭奴在台灣戰不能勝,退不可守,屢遭大挫」[3]一語。另一方面,在書文問世之際,臺灣的戰事似未塵埃落定,因此,作者在書尾處「聞劉將軍捷音喜而有說」[4]的心情,仍然是溢於言表的。
然而,支撐全書的文字,實是通篇渲染、道聽途說、甚至是荒誕不經的情節。如〈五集〉嘗謂:
本月(閏五月)二十日起至二十三日止,台南劉淵亭大帥與倭兵接仗四次,劉軍敗有一次,亦祇小挫。倭兵連敗三次,其中二十三日一次最為失利,傷有倭艦四艘、陸軍四千。聞劉大帥有水兵三百,能伏水間三晝夜之久,先暗用地雷(按,原文如此)藏諸戰艦之下,使戰艦不能運動,如欲行駛,水雷頓即轟發,故有此傷。至於陸軍,則被生番及黑旗兵用竹箭取勝。相傳箭上均有毒藥,倘或射中,立時斃命云云。[5]
由此觀之,書文不但難以據為實錄,更顯示出作者對於近代戰爭知識的寡陋。而我們也不難理解,此書長期以來鮮被提及、向為研究者所忽視的情況。筆者迄今亦未見過提及本書的相關文獻。不過,臺銀所刊「臺灣文獻叢刊」第五十三種,另收有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[6]一書,並題名為《臺戰實記》。其弁言謂:「全書雖以劉永福為中心,然所記戰況,皆與當時事實不符;蓋屬小說性質,故改其名曰『臺戰演義』」,又強調:「非謂此書可當史料之用,只在反映當年臺灣民氣之憤激而已」[7]。然而,這一類著作的歷史意義,仍有不少值得待探究的議題。質言之,連它們是否真能直接「反映當年臺灣民氣之憤激」,恐怕也有商榷的餘地。
在晚近史學發展的啟發下,我們不妨藉由這類的文本(text)出發,權充作為一窺特定時空集體心態的敲門磚。以Natalie Zemon Davis傑出的研究成果為例,她不因十六、十七世紀法國司法檔案中的赦罪故事,充滿故作感人肺腑的「虛構」(fiction)故事而卻步不前。相反地,她指出這些赦書,絕非片面操作的結果,而是受到敘事文化、信仰、價值觀、社會體系不斷地左右。求赦者內心「真正的」想法,或是案情「真正的」來龍去脈,已非Davis所關心。這些赦書如何形成一個社會所共同接受的版本,也就是集體心態,才是她所關注的焦點。[8]易言之,我們不妨探討究竟在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下,可以生產出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這樣的文本,以及它所反映的歷史議題。
再者,歷史人物的形象,也是歷史集體記憶(collective memory)的反映。作為「民族英雄」劉永福,自不能例外。Barry Schwartz曾以林肯的偉人形象為例,指出一個社會對英雄人物的歷史記憶,是一個「建構的過程」(constructive process),而非「恢復的過程」(retrieval process)。易言之,每一代的美國人,都擁有不同於前代形象的林肯。不過必須強調的是,形象的轉換仍然會受到若干的限制。[9]那麼,劉永福的形象,是否能反映前述Barry Schwartz的所見呢?而今是我們重新審視劉永福的契機,不必再囿限於過去「民族英雄」的譜系,不僅如此,我們不妨反思劉氏形象和時代的聯繫。受限於筆者學識和本文的篇幅,本文不擬全盤討論劉氏英雄形象的建構歷程。不過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是刻畫劉氏抗日事蹟的著作中,最早問世者之一。本文的企圖在於嘗試分析其時代脈絡,並略微比較它和後世劉永福英雄形象的差異,祈能拋磚引玉,聊備作未來的議論基礎。
其三,劉永福在十九世紀末葉的清帝國,是「庸夫走卒」皆知的名人[10]。那麼,俗民階層對「劉大將軍」的想像,和官方(或上層社會)的認知相比,會否有所差距?對此,我尚無足夠的能力釐清,惟盼藉由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這類不為上層文士一哂的文本,進行一點討論的嘗試。不過,這並不表示我同意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可以直接反映底層人民的見解,畢竟得考量當日中國識字律不高的客觀條件。然而,文化傳播的分析,可由「製作」(production)(在此可能係經由中下層文人之手)、「傳播」(dissemination)、「接受」(reception)、「挪用」(appropriation)等途徑來著手。誠如Roger Chartier所指出的,閱聽者並非被動無條件地接受文化生產者的見解,相反地,時常會摻揉入自己的觀點意見。[11]由於材料的限制,想要一窺後者的世界是極其困難的。不過,隨著印刷出版網路的日趨熱絡,小說稗類對晚清中國社會的影響力已經十分可觀,更是當日「最重要的公共想像領域」[12],未來如能續由此著手,相信可以釐清更多劉永福形象建構歷程的細節。
總而言之,解構劉永福的英雄形象,並為劉氏的事蹟重審出一個「客觀公允」的評價,絕非本文企圖。相反地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或是其他相關文本背後所依徬的時代脈絡,才是本文想探討的問題。
二、作為「抗日英雄」的劉永福
在切入本文的主題前,我們不妨先簡略回顧最近數十年來,中文論述裏對劉永福「抗日」的評價。
劉永福(1837~1916),一名義,號淵亭,廣東欽州人,原籍廣西博白縣。[13]自一八八四年清法戰爭後,即以抗法英雄著稱於世,時人目為「當今之人傑」[14]。一八九四年,甲午戰起。未久,清廷聞日本將興兵侵臺,乃遣時任南澳鎮總兵的劉氏入臺幫辦防務。[15]到了一八九五年,臺灣確定割日之際,劉氏仍滯留臺南指揮抗日作戰直至是年十月中旬。和同年六月六日便倉皇而逃的「臺灣民主國」總統唐景嵩相比,劉永福的作為似乎贏得高出甚多的諒解和尊敬。
即在晚近的研究論述中,亦能得到前述的印象。如黃秀政於一九九二年的〈劉永福與乙未反割臺運動〉一文中,引用並肯定了廣東士紳羅惇融《割臺記》中「永福守臺南數月,以饟糈並絕而敗,世猶諒之」的觀點。[16]謝佳卿發表於二○○一年的〈臺灣民主國與劉永福〉文中,對劉氏在臺四個月的「守而待援」之作為,大體也抱持著較正面的態度。[17]若我們繼續回顧過去數十年來的論述,不難發現給予劉永福抗日更高評價者絕不在少數。其中最具代表性者,莫過於一九三○年代,時任廣州中山大學教授的羅香林,根據劉永福口述資料輯校而成的《劉永福歷史草》[18],經過數次增訂再版,廣為相關研究者所參考(本文寫作所用本是一九六九年的增訂臺三版)。羅香林強調:「永福抗法禦日為民族精神所寄,今茲《史草》實即吾華民族史一頁也」[19]。
由此觀之,我們不宜忽視劉永福身上的「民族英雄」色彩。大致說來,受中華國族主義(nationalism)影響者常將乙未抗日保臺戰役視作甲午戰爭史的一環,而這樣的論述結構也顯示在若干教科書的編寫上。呂思勉所著,一九三五年國民政府教育部審定、一九四六年版的《復興教科書‧本國史(下)》,便在甲午戰爭的章節中寫道:
約既訂,臺灣人推巡撫唐景嵩為總統,總兵劉永福主軍政,謀自立。旋因撫標兵變,景嵩出走,臺北失陷。永福據臺南苦戰,亦以不敵內渡,臺灣遂亡。[20]
羅香林在他編著的教科書中(一九四六年版),則顯示出更強烈的情緒。羅氏在甲午戰爭史的章節中,別立了「日軍之壓迫與臺灣民主國與劉永福之抗戰」一小節,其中略謂:
……部屬略定,而日軍大至,臺北失守,景嵩潛逃,逢甲義軍亦勝而後敗,唯永福守臺南,分汛水陸,日人數攻而不能下,其總督樺山資紀移書誘永福降,永福嚴詞卻之,義聲震寰宇,而清廷所委沿海各大吏,皆袖手不之助,永福苦戰數月,兵盡矢窮,至九月,亦內渡,而全臺遂為日有。[21]
簡而言之,羅氏強調的是劉永福「義聲震寰宇」,艱苦孤戰。
既然,依「中華民族」的立場觀之,劉永福曾為抗日保臺付出巨大貢獻,那麼,在一九四五年臺灣「重歸祖國」之際,劉氏事蹟就不免被視為能拉近兩岸歷史記憶的臍帶。一九四六年,以臺籍人士自居、實際上長年在中國大陸生活的國民黨人丘念台,邀集林獻堂、陳炘等臺灣士紳,籌組「臺灣光復致敬團」。希望藉由臺籍菁英和祖國同胞的接觸,進而「原諒部分地方接收人員的過失」。九月,致敬團抵達西安,準備進行「遙祭黃帝陵」的儀式,西安市民則演劇為這羣臺灣賓客助興。據擔任致敬團顧問的丘念台回憶,這齣戲據說是「表演劉永福抗禦日寇的情節,這是臺灣五十一年前的悲壯史事」。[22]丘念台並未說明這些臺紳觀劇後的反應。然而,這些臺籍菁英能感受到多少「悲壯史事」的情境,其實不無疑問。至少,當吾人閱及連雅堂在《臺灣通史》所說的:「夫以景崧之文、永福之武,竝肩而立,若萃一身,乃不能協守臺灣,人多訾之」[23]時,前後相較,豈能不感矛盾?
耐人尋味的是,戰後數十年來,劉永福在臺灣社會的歷史記憶裡,向來佔有一席之地。同時,有心人士更重刊戰前中國大陸的出版物,以推廣並紹述劉氏作為「民族英雄」的事蹟。[24]至於官方的正統觀點,則可由一九六四年國民黨黨史會所刊《中國國民黨與臺灣》,稍窺其見。略謂:
唐景嵩到廈門去了,臺胞推劉永福領導,繼續抵抗日軍。劉永福的黑旗軍雖然很會打仗,但是因為沒有接濟,又沒人力的補充,當日軍四面八方包圍臺南的時候,劉永福驚險逃上一艘外國輪船,也去廈門了。[25]
另一方面(可能是影響最弗遠無界者),從中學始,劉永福已是教科書所灌輸的歷史人物記憶。中學教科書版本眾多,牽涉層面亦廣(如新的學術成果、政治環境、課程篇幅設定),固宜由另文分析。但粗略來看,究竟劉永福的歷史記憶在什麼樣的程度滲入人心,王明珂發表於一九九七年的論述透露出一些有意思的訊息。[26]王氏為了研究臺灣青少年的社會歷史記憶,針對兩千餘名國一、高二生施測「重要人物」、「重要事件」的調查問卷。在「臺灣歷史人物」的回收結果中,劉永福的知名度(學生答題的出現頻率),固然遠不及鄭成功、蔣中正之輩,但仍不失作為臺灣集體記憶重要一部份的地位。另一方面,就資料看來,高二生對劉永福的記憶,顯然高於國一生。若這樣的情況,係反映高二生「社會化」的結果,易言之,是社會和學校教導他們「重要過去」後的結果,則其中意涵就值得我們思考了。
惟縱使劉永福的事蹟,在中國國族主義者的心目中,如何「義聲震寰宇」,但不可否認的,在一八九五年十月十九日日軍兵臨臺南城下之際,劉氏並未抗戰到底,反而驚險地(或狼狽地)內渡逃亡廈門,終究為這個傳奇故事劃下不甚完美的句點。無怪乎歷來間有對劉氏語多批評者。例如,黃昭堂於一九七○年代寫就的《台灣民主國の研究:台灣獨立運動史の一斷章》[27]、吳密察於一九九九年的〈乙未之役中的劉永福〉[28]論述中,均本於臺灣主體意識,對劉永福的措置語多批評,直言劉氏表現和唐景嵩實為一丘之駱。如黃昭堂謂:
但根據戰史來看,那是對劉永福過高的評價(按:可指前述各種對劉永福正面的評價)。劉永福本身在台灣的抗日戰中,並未曾與日本軍交過一戰。劉永福之所以得在南部保持安泰,乃是有中部的抵抗使然,這樣的評價莫如較為正確。[29]
固然,這樣的斷語有其道理和事實依據,惟不容忽視的是,此論點實際上頗受思痛子《臺海思慟錄》觀點的影響[30]。而思痛子以臺人身份強調切身的悲痛,和廣東士紳羅惇融以旁觀的角度認為「永福守臺南數月,以饟糈並絕而敗,世猶諒之」[31],兩者相較,我們不宜忽略兩種不同材料所反映的不同社會意涵。
事實上,不僅強調臺灣主體意識者如黃、吳二氏會有所對劉永福的訾議,即使在強調劉永福「民族英雄」、「愛國將領」地位的當代中國大陸亦間有之。例如一九六○年代,廣西學界便有劉氏的「評價」爭議,除去所謂「階級鬥爭的變節者」姑且不談,尚有「最關鍵時刻,表現動搖、妥協,喪失了民族氣節」的爭議[32]。但無疑的,在當代中國大陸,劉永福的「民族英雄」地位、在「反侵略鬥爭」中的功績,仍然相當顯著。[33]畢竟,一個社會對特定歷史人物的「評價」,難以完全口徑一致。不論在臺灣、或中國大陸,都不會只有一種版本的劉永福英雄形象(或批判)。但是,任何「評價」都可能深受其時代脈絡的影響,後者即是本文感興趣的地方。
三、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書文
在檢視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書文前,釐清作者背景是一件必要的程序。可惜的是,此書作者的確切身份,還有待進一步的考證。因此,我僅作點粗淺的討論。首先,是書〈初集〉略謂:
昨日友人從赤崁前來申行,裝備甫卸,余即詢問臺倭戰況誰勝誰負。遠隔重洋未知的確真情,甚為悶鬱。連日閱誦新聞報言言可據,稍慰我心,未卜果如所言否。友人即從匣中取出手牘一捲,計百餘頁。云臺地開戰以來,均筆之於此。或目覩,或道聽塗說,一一詳載。[34]
由此觀之,作者當不外為一八九五年當日關心臺灣戰事,「遠隔重洋」的中國大陸人士。然而,其敘事所本似乎又不離道聽途說而已。無怪乎全書共分六集,但敘事十分地雜亂無章,諸篇間亦無緊密的結構。〈初集〉還提及了:
特先刻一半,以慰薄海人民之望,但友人隨見隨文筆之於書。我輩武人也,筆墨一道本疏,故此其中未分次序,急以開印,並未請文人博士裁削。[35]
該書〈三集〉內的書文則提及:
客有自臺南劉淵帥幕下來者,問之,陳其姓,允謀其名,言及臺事,至詳且盡。……客言戰事始末,約萬於言,詳載如後,茲時撮其大要,為閱者先入之導......[36]
觀其前後文,不難發現本書並非在一時一地所完成。〈初集〉的序幕,由「十三日,台北內亂,唐總統棄城而走。民兵紛擾,擄掠財物、姦淫婦女,將總署火藥局燒燬」開始,作者聲稱這場混亂「係淮軍等受倭奴之賄,囑裏應外合」[37]所致。幸有鎮守臺南的劉永福,雖聞臺北失守警傳日至,仍舊「屹不為動」[38]。不過,書文的時間感十分地錯亂,大部分的書文都以「某日」取代了具體的時間。又如頁十出現了劉氏在澎湖督戰「倭艦被炮轟燬四只,擒獲四只」[39],而同頁的一旁,敘述的竟然是差距將近三個月的新竹一帶之戰役。總而言之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書文的情節,大多經不起驗證。然而,作者「還我基隆臺北,長驅直搗倭京,直俘倭王,雪我中朝之恥」[40]的願望,確是十分明朗的。
那麼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問世,既然是由於隔海觀戰人士的殷切盼望而得以付梓刊行,若其書文充塞渲染誇飾也就不令人訝異了。它的後續篇幅,大體係敘述日軍登陸臺灣後的諸役戰況,並渲染劉永福麾下軍馬的赫赫戰功,以及各路豪傑好漢、巾幗英雄(書文內確有若干女性角色)同心戳力抵禦敵寇的場景[41]。不過,讀者不能指望讀到這場戰役的結局。即使在接近尾聲的〈第六集〉,書文仍不外乎敘述劉永福如何地指揮若定、「風鶴不驚」[42]。事實上,本書最後具體的事件描寫,是「倭人近日在大科崁地方大敗,遂遷怒於台民,火燒大科崁民房,始向竹塹及台北府兩處逃竄,路遇台民悉數戕殺……」[43]。大科崁一帶的戰役,約莫在一八九五年的七月中旬左右爆發[44],這很可能就是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寫作時間的下限。作者就在這樣的文字中,引盼著他認為「本領實有大過人處」[45]的劉大將軍旗開得勝。
另一方面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書文「隨見隨文筆之於書」,又「急以開印」所顯示出的即時性,同樣也值得我們注意。這可能反映了甲午戰爭期間,由於鉛印、石印技術的發達,已有許多書籍詳載戰爭局勢,且在戰火尚未停熄前便陸續刊行發售的時代背景。對中國來說,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。因為無論在鴉片戰爭抑或是清法戰爭期間,僅僅存在散見的筆記或文集,流傳程度不高,且多半在戰爭結束後甚久才得以付梓問世。[46]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作者,卻能夠隨著戰事發展,一邊落紙成書,著實反映了甲午戰爭前後中國傳播發展的新歷史進程。
至於這一類吹捧劉大將軍顯赫戰功的故事,會否在劉氏兵敗後繼續流傳坊間呢?當是一件頗值玩味的事。差不多在同時(可能稍晚)成書的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,可能透露出一點線索。和前述的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相較,兩書在若干處出現雷同的用字和情節[47],令人懷疑他們有若干相同的道聽途說材料。惟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的書文體例,顯得稍具條理,這是它日後歷經修訂和重刊的結果,非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「未請文人博士裁削」的散漫無章可以相比。即使如此,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同樣無隻字片語提及戰役結果,書尾仍有「不出一月,滅倭必矣」[48]的囈語。無怪乎此書亦不能免於「史料價值不高」的批評。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的原著者「枕流齋主人」,曾經辯駁「或以此書語近荒誕,不足入高明之目者」一類可能的批評。他宣稱書著的價值,在於它的社會作用,略謂:
所以有益於今人,流傳於後世,皆可筆於書以為不朽也。此書如謂言事不實,則史記數萬言,果無一字一句而不謬者?……蓋作者假此發言,以慰人心,讀者當以與才子書聊供閒間解悶之書,可驅睡魔……[49]
不僅如此,在本書一八九八年重訂本才添入的〈例言〉中,尚且宣稱讀本書「當以劉公報國之志為全書之大義」[50],考量到此時距離劉永福敗戰內渡、臺灣割讓日本塵埃落定已有一段時間,這樣的論調自然令我們玩味再三。此外,在一八九五年間,還有一部《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》[51]。此書編有章回圖目,書文也稍具條理。然而,和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相比,同樣出現了若干雷同的文句。[52]由此可見,這一類劉永福傳奇的流傳廣度,的確不容置疑。
不論是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、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、抑或是《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》,皆無敘述劉永福兵敗的結局。但稍晚在一九○○年所刊,流通更廣,由洪興全所著的《中東大戰演義》[53],便花上不少篇幅敘述劉永福抗日的首尾始末了。《中東大戰演義》以章回小說體,刻畫清日甲午戰爭的故事。劉永福大約在第七回中首次粉墨登場,全書在第二十二回〈割台疆土土人拒倭生變 還東省俄國仗義執言〉開始,將敘事主軸轉移到臺灣。特別在第二十三回〈舉民主唐總統接印 聯生番劉大帥督軍〉到近尾聲的第三十三回〈談仕途劉將軍喜歸坷里 息烽火大清主樂享太平〉之間,劉永福可以說都是故事中吃重的角色。洪興全為劉永福的矢窮內渡刻畫了一個戲劇性情節,在第三十一回〈猛將軍積勞成病 賢夫人勸主還鄉〉中,描述劉夫人勸劉永福儘早脫離戰場,逃回中國大陸,而劉永福在猶豫之間道:「如我卸任而去,人必以我為怯敵,獨不怕名臭萬年乎?」經過劉夫人一番勸說後,劉永福總算同意「今日鎮守台南,實非出於君命,不過見眾心之誠,故力保此土,以副民望耳」,而今「勢窮力竭,縱能堅守,亦難有為」,準備棄守而回故里。其情如下:
各紳士皆有依依不捨之情,然見劉帥決意返里,不敢強留,台南之民,於劉帥去日,各皆送行,各紳士亦親臨執盞餞別。乍聽驪歌,悲難下嚥,直飲至魚更三躍,劉帥皆同夫人公子輩方起程。紳士送了一程,又復一程,直送至卅於里。劉大帥志在優游林下,歸心似箭,且恐倭人截路相攻,故一路青山綠水,無心玩賞,惟有急趕途程而已。[54]
觀諸相關資料,劉永福驚險逃出臺南防地,實際上困窘至甚,又是在臺南人心震動之際摸夜潛行[55],絕無可能出現前述的動人情節。然而,洪興全的飾筆,的確為了這個不完美的英雄故事,刻畫出一個較相稱的收尾。
無疑的,描述劉永福事蹟的文本,並不僅限於前述所論。例如羅香林嘗嘆:「有一最遺憾者,即迄今未見《黑旗戰記》,及《劉永福援臺記》是也。《黑旗戰記》為光緒間坊間所常見書,人以其類似小說,不甚留存,故今日鮮見。編者嘗遍訪各書肆,皆不可得」[56]。臺紳連橫另外見過上海所刊之《劉永福守臺南》,認為係「道聽塗說,且雜神怪,未足以語於著作之林也」[57]。可是,這類看來難登雅言之堂的故事,流傳還不僅如此。無獨有偶,一九三四年時的魯迅,在寫某譯著的附記時便提及:
還記得中日戰爭時,我在鄉間也常見遊手好閒的名人,每晚從茶店回來,對著女人小孩們大講些什麼劉大將軍擺「夜壺陣」的怪話,大家都聽得眉飛色舞,真該和拔司珂(Vasco)的人們同聲一嘆。[58]
自然,任何態度嚴謹的讀者,都不會對這些「劉大將軍」的傳奇故事,無保留地信以為真。但是,由此我們不難認識到,自臺灣乙未戰役軍興,於一海之隔的中國內地,同時流傳著劉永福英勇抗擊日軍的故事。其深植人心之效,即使在劉永福已淪為敗軍之將,也沒有褪色太多。因此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所表現出的敘事特點,並非一個孤立的現象,而是和其他文本共享著相同的社會文化情境(context)。而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書文的雜亂無章,顯示出來的是未經裁削修飾的結果。這一特點,實有助於我們管窺一八九五年時,中國大陸隔海觀戰人士盼望劉大將軍「以籌策勝」[59]、「禁禱祈求馨香祝之」[60]的心情。
四、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歷史意義
如前所述,在臺灣戰雲密佈的同時,中國大陸也流傳著劉永福英勇抗擊日軍的故事。當時美籍《華北捷報》記者James W. Davidson便注意到了一幅〈劉大將軍擒獲倭督樺山斬首全圖〉,而其上文案正是「寓臺觀戰人」根據「廈門各商號來信」所作。[61]無獨有偶,當日積極主戰、反對割臺的「清流派」官員余聯浣,同樣也根據「廈門商人私信」,向朝廷奏報劉永福戰無不勝的消息。[62]
無疑的,《馬關條約》中規定的臺灣割日,係當日中國有識者所難以忍受。[63]審覽各種拒日保臺的計策(或幻想),若寄託希望於曾經抗擊法軍的劉永福身上,應不致令人訝異。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所聲稱的「刻下普天人民,引領跤望我劉大將軍剿平倭寇」[64],自是這種氣氛的一種反映,說明了時人如何殷切盼望黑旗將軍獲勝的心情。這一種情緒,也出現在甲午戰役前間翰詹科道的「清議」中,他們屢議遣軍直搗日本。有意思的是,當日主戰派的奏章,充斥圍魏救趙、伐楚救江的策略,尤以飭令劉永福酌帶兵船、統領舊部直搗日本為然。[65]朝政主事者自未便採行這種異想天開的策略,但這一類想法實際上是深植人心的。這種情形卻說明了不論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著者,抑或是為數不少的上層士大夫,同樣都生活在一個將劉永福神化的社會文化情境。
另一方面,在甲午戰爭前後的期間,縱使中國人士已經接受歐美船堅砲利的現實,卻一時驟難接受日本的挑戰。例如奔走反對割臺的士人易順鼎,在比較咸同以降的諸涉外事件後,竟然認定英法俄諸國只求通商而非領土,而日本絕不比歐人更強悍,因此聲稱日本苛刻的要求不過「虛聲恫嚇,肆意要求」[66]而已。甚至,坊間亦有「日本求臺灣,中國割臺灣,日本攻臺灣,劉公守臺灣以拒日本,滅日本以歸臺灣,合臺灣日本以王劉氏,以拱衛我中國,雖有他國,不敢侵擾,中國億萬年基於此矣」[67]的說法。不過,隨著戰局日益維艱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作者逐漸明瞭到情勢的困難。他論道,劉永福的黑旗軍雖曾屢挫「歐洲望國承拿破崙第一餘風,素以兵威鎮於殊俗」的法國,然而這畢竟是「法兵泛海遠涉,數既無多,加以彼國有事,急欲舍戰言和。大帥遂益用間出奇,屢勝大敵」所致。而今,「日本一島國地狹人少,餉絀兵單,固為中國所視為無足介意」。然而,牙山開戰後,日軍奇襲屢勝,「乘議和之隙,亦存挾制,強索台灣交割。以後自謂兵力可恃,取之易如拾芥」[68]。雖幸有「熟知應變」的劉永福,「能百出其計以制哉」[69]。但作者強調,由於孤立無援,故「所遇之敵,與法異。大帥苦戰之功,亦與在越南異」。因此,和艱苦孤戰的劉大將軍相比,作者厲言道:「彼貪生辱國之衛汝貴、丁汝昌輩,不誠遺臭萬年哉?」[70]
承緒這個氣氛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書文,賦予黑旗軍一層悲壯的色彩:
中國交兵以來,從未有如黑旗兵之耐戰者。今者孤軍駐守,力保危疆,援絕兵單,死生呼吸。其存亡危及更非法越可比。而將軍老而彌壯,以數千孤憤之軍當數萬新來之眾……較之漢之李少卿、唐之張睢陽、宋之岳少保所處不同,而其艱難困苦百折不回之志則無不同。[71]
不過,戰場上的若干真實情況,自是這一類宣傳性質濃厚的文字,所必然省略的。而這些情況,都無可避免使所謂「全台百姓及生番人等,聯絡一氣,皆顧效劉淵亭軍門之馳驅」[72]之類的語彙,都流於空泛。因為縱使當時臺灣社會恐慌於政權改隸,但居民未必就有喋血抗敵的決心。自日軍登陸澳底以降,臺人聚落時有整城整村迎降者,甚至還有同時備妥「大日本善良民」、「歡迎義勇軍」旗幟,視情況反覆更換,苟且求生的情況。[73]這些現象,當是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所未便提及的。何況乎當日局面之混亂,更不僅限如此,否則臺紳思痛子也不會嘆道「紳民視官兵如仇敵,助倭殺戮」[74]了。
不過,現實固難盡如人願,時人心中自有理想的範型。曾在戰時參與彰化籌防的地方士紳吳德功,雖然面對現實終成為日本順民[75],卻依舊以憐憫的筆調,悼念在八卦山戰死的吳彭年(吳彭年原為劉永福幕賓,掌文書機要),謂:「古之忠臣烈士何以加此?宜乎英靈不泯也」,憶述吳軍所部受「城內外人民蒸飯到營,供給三餐」的擁護[76]。追思之意,溢於言表。然而,和臺紳吳德功悼念吳彭年的動人筆觸相比,即使在一九○○年方才刊行的《中東大戰演義》,都無隻字片語提及吳彭年的事蹟。考量到後者花上了不少篇幅,刻畫劉永福坐鎮臺戰的事蹟[77],這可能反映了對大多數隔海觀戰的中國大陸人士來說,吳彭年僅是劉永福麾下部將,就不免被「劉大將軍」和「黑旗軍」的赫赫聲名所淹沒和化約,遑論其他為數更眾卻名不經傳的臺民。「劉永福」作為一名詞,似乎就逐漸地主導後人對這一段歷史的記憶。
而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寫作,既是立基在將劉永福神化的社會情境中,就不能忽略時人對於這種現象的反應。劉氏作為抗法名將,「前在滇、粵與洋人接仗,威聲頗著」,業經朝旨揭示。[78]不過,自越南清法戰爭始,歷與劉永福共事,時任臺灣巡撫的唐景嵩,卻不作如是想,甚至有意調走劉永福所部。為此,關切臺事的署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張之洞,曾經寫信勸唐謂:
劉鎮永福此時自不便調;其人雖有偏處、短處,究系曾經百戰之將,較之尋常提鎮之未見戰陣、習氣太深者,勝之遠矣。且素有虛聲,藉以定民心、壯士氣。且此時事機緊急,切望略其所短,曲意聯絡,優加鼓舞,當能為公效臂指之力。其人吝嗇而重利,此病甚易治;公長於馭將,籠絡一劉永福何難哉!渠此次係幫辦,公似宜稍予以面子,彼便顛倒奔走矣。[79]
不論張之洞係為安撫唐而發此言,抑或是對劉的評價確有所保留,都不得不承認劉氏「素有虛聲」,可「藉以定民心、壯士氣」。無怪乎張之洞不僅先後對人挖苦劉氏「成則鄭延平,不成田橫耳」[80],也未認真看待旁人對劉永福人格特質的批評。
主戰派士人易順鼎,正對臺防憂心如擣之際,對劉永福是否能勝此大任,也感到懷疑。他認為:
蓋其人有所長,亦有所短:不貪財、不好色,忠勇樸厚,與士卒同甘苦,是其長也;不能用財,有恩無威、多疑少斷,是其短也;老謀深算,持重養威,是其所長者也;大略雄才,赴湯蹈火,是其所短者也。今日之事,非有大略雄才而又能赴湯蹈火者必不勝任。劉本非能死之人,其富貴功名之願已遂、室家妻子之戀難忘,則先有不欲死之心;臺灣為奉旨交割之地、幫辦為奉旨內渡之員,則又處不必死之地;余窺見隱衷久矣。[81]
質言之,易氏認為這位由草莽出身的劉永福,論才能不足,遑論願意拋棄功名富貴。他還論道:
以余所聞所見,其子弟族人、左右近習、官親幕友,無一非目不識丁之徙;以目不識丁之徒而欲其不好利也,蓋亦難矣!方劉在臺南,倭不知其深淺、中國亦不知其深淺,滬上坊賈影射小說演義所載牛鬼蛇神之事以相附會,作為《劉大將軍平倭記》,圖畫其形狀、戰績,風行海內,荒唐不經;雖窮鄉僻壤女子小兒,無不知有劉永福之忠義者。實則出於市人射利所為耳。[82]
易順鼎提及的「劉大將軍平倭記」,是否就是本文討論的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實難以斷定。不過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確是很能符合「圖畫其形狀、戰績」、「荒唐不經」的批評。總而言之,易氏注意到了「滬上坊賈影射小說演義所載牛鬼蛇神之事以相附會」、「雖窮鄉僻壤女子小兒,無不知有劉永福之忠義者」。然而,這絕非他所認為的「出於市人射利所為」,便足以造就。有意思的是,易順鼎還認為:
劉實無鄭成功之才,亦無田橫之志。倭不攻臺南則已;一攻臺南,劉必不肯死戰。與其坐待劉敗,損劉之望,而中國更增一大辱;不如先召劉回,全劉之名,而中國尚留一將才。[83]
由此可見,即使易氏對劉的「虛聲」感到不以為然,卻仍舊認為不宜輕易破壞這個中國人心所繫的意象。
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書文,反映的自是這種中國人心所繫的意象。然而,劉氏兵敗棄守臺南,沒有讓易順鼎擔心的「與其坐待劉敗,損劉之望,而中國更增一大辱」一語成讖。相反地,據說當劉永福逃歸廈門,安抵漳州後,適逢街市戒嚴,閘門有兵扼守,初不准一行人進入。惟同行的屈臣氏華經理凌竹簫(筱?)告曰:「來者為當今英雄打洋人之劉欽差」後,兵目急啟關放進,並且奔報鎮道府各官衙,各官皆衣冠來謁。[84]旁諸證以當日其他詩文,這樣的故事並不突兀。如楊文藻〈聞劉淵亭軍門台南內渡〉謂「誓死睢陽志,將軍百戰酣」、「難鳴孤掌忿,風雨悼台南」[85],楊文萃〈聞劉淵亭軍門內渡〉謂「畢竟天亡非戰罪,幾回擊擑淚滂沱」[86],符天佑〈寄懷劉淵亭軍門〉謂「孤城無援計終窮,拔隊歸來氣亦雄。猶領殘兵八百騎,勝他夜半走江東」[87]等等,這些詩文表現出來的印象,就如同廣東士紳羅惇融所謂「永福守臺南數月,以饟糈並絕而敗,世猶諒之」[88]的觀點。易言之,中國時人似乎沒有苛責劉永福棄兵拋甲的窘狀,更未視作是「中國更增一大辱」的情況。
五、英雄形象的轉折和分歧
我以為,正由於劉永福本人也深感前述「世猶諒之」的氣氛,因此,劉氏晚年才不免顯出津津樂道這一段往事的態度。這一點,由羅香林所輯校的《劉永福歷史草》稍可見之。此書不失為具有劉永福回憶錄性質的文本,若為劉氏飾過並不令人訝異。但劉氏自述下的驚險逃亡經過,細節之豐富、情節之扣人心弦,絕不同於尋常敗軍之將的忌諱莫深。[89]當日參與「臺灣民主國」運動的諸要員,逃亡內渡後還有機會留下這一類自述文字者,並不算多見。即有,亦可能語焉不詳。如曾任職民主國「承宣布政總理衙門」的俞明震,在《臺灣八日記》中回憶脫險經過,卻只得以「因事太不堪,且非兵事所繫,不忍詳記」[90]作結尾。不僅篇幅有別,語氣更是殊異。兩相對照,其實不難體會他們對身後「歷史評價」自信的差距。
若將這種情況,和同時代的若干西文資料相比較,相信更能彰顯此一議題。如英籍探險家W. A. Pickering,返國後作於一八九八年,距臺灣割日未久的Pioneering in Formosa一書,介紹劉永福係「來自東京(今越南河內)邊界的著名黑旗軍戰士」之領袖。Pickering認為劉永福是「臺灣民主國」成立的主事者,卻不知有唐景崧,顯見他所掌握的資訊並不充足。但無論如何,Pickering譏笑劉氏戰敗後「匆匆忙忙化妝成女人抱著小孩逃跑」[91]的語氣,和前述《劉永福歷史草》展現出來的印象相對照,差距不可不謂明顯。又,美籍記者James W. Davidson一九○三年的The Island of Formosa一書中,也介紹劉係「著名的海盜和黑旗軍領袖」[92],但又不免充滿揶揄挖苦的意味,如描述八月初旬尖筆山附近的戰鬥時,Davidson寫道「根據此間消息,華軍包含了三千名劉永福的『無敵』正規軍,和一千名志願軍」[93]。質言之,當日西方觀察家,固然也同意劉永福是知名人物,但畢竟不同於中國人倚為長城盼其威震四方的心情。
由此可見,劉永福的形象,和中國「人心所繫」實有直接關係,若剝離了這一層脈絡,也就不免大打折扣了。那麼,劉永福的抗日形象,是否會繼續因時變化,就如同Barry Schwartz說的英雄人物之記憶,是一個「建構的過程」呢?由於我還缺乏足夠的佐證,尚不能做出很好的論述。但本文仍擬提出一些粗淺看法。無庸置疑的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的書文描寫,或是易順鼎所謂「窮鄉僻壤女子小兒,無不知有劉永福之忠義」的情況,並不等同於近代國族主義的標準。畢竟,無寧說它們是符合傳統「中華之民不服夷狄之治」思想灌輸[94]、或是傳統語彙中的憂國憂民感懷、抑或是坊間「牛鬼蛇神之事以相附會」的劉大將軍形象。不僅如此,晚清中國的社會,是否有充足的條件形塑一個近代意義的集體記憶,自仍有不少待商榷的餘地。然而,這類文本形塑的氣氛,會逐漸地影響近代中國的國族主義論述,仍是不無可能。至少,將它們和日後方才出現的劉永福「民族英雄」形象相比較,也是饒富興味的。如革命黨人元老李仙根,於一九三八年時寫道:
總理孫先生嘗曰:余少時即欽慕我國民族英雄黑旗劉永福,及鎮南關一役未事之先,念劉黑旗故旅散卒猶有存者。因遣吾黨潛招之,使為我助,或收腕臂指爪之效。斯語也,楚人田君梓琴亦曾於《太平雜誌》言之。[95]
我們對於這段文字適切的詮釋,並非毫無保留地相信孫文「少時即欽慕我國民族英雄黑旗劉永福」(即使是很有可能的)。而是隨著民國肇建、以及近代中國國族主義的昂揚,劉永福似乎不再是過去「報答君父之隆恩」、「保境安民」的劉大將軍。「民族英雄」語彙,逐漸成為最常見的形容詞。尤其一九三○年代後,中國在國運如絲、危急存亡之際,自會刺激時人紹述劉永福抵禦外侮的事蹟。[96]
果如此,同樣是在一九三○年代著手整理劉永福事蹟的羅香林,應該也無法自外於此一時代潮流了。甚至,羅氏認為劉永福在越南的事蹟,還可以印證「當日外交與國民行動之相互關係」[97],顯而易見的是套用新時代的語彙。至於臺戰,羅香林強調的是「永福獨自在臺南抗日」,「未嘗無可歌可泣之戰役」[98]!又謂:
永福守臺南,兵單饟薄,內外無援,其不能堅持到底,無可議也。光緒二十一年八月梢,擬落日船議和事,雖為英領事所建議,然永福實頗頷之;其後雖以劉崇義之勸阻,幸未成行。然自是,永福遂為好議者之口實,如許贊堃所撰《窺園先生(許南英)詩傳》所述永福「致書日軍求和」事,是其例也![99]
文中提及的許贊堃,係曾經「襄助劉永福餉事」[100]的臺紳許南英之子。讓羅香林感到不以為然的,當是《窺園先生詩傳》中「八月,嘉義失守,劉永福不願死戰,致書日軍求和,且令台南解嚴;先生只得聽命」[101]一語。
然而,羅香林雖責許贊堃為「好議者」,卻不能說明背後的緣故。因為,粗淺看來,這並非孤立的現象。原本,劉永福既作為清帝國內部有聲威的將領,其名聲所及在臺灣自不例外。因此,臺紳洪棄生回憶「幫辦大臣劉永福守臺南,尤民望所歸。自安平至旗後各港,重重布置,百姓咸恃以無恐」[102],似乎可見臺灣紳民倚為長城的心情。然而,一旦劉永福矢窮內渡,就不僅僅「好議者」許贊堃訾其「不願死戰」了。思痛子甚至批評「永福坐擁厚兵重饟,恃中路之戰勝而安享承平」,軍紀又不佳[103],接著自問這位原本「庸夫走卒」皆知的劉大將軍,「何前後勇怯判若兩人耶」?思痛子於是語帶譏諷憤慨地寫道:
比有人來自越南,述劉公雄據十餘郡,常與法虜為難,去冬虜大創,議款而退;於是益服劉將軍之以智自免。向嘗疑床頭捉刀者,或虎賁貌似中郎耳。今質之所聞,則夫英雄機鑑,殆非愚儒所能窺其際者已![104]
可見,思痛子不僅責怪劉永福「不死守」,尚且幾乎連帶否定了劉永福前在越南的功績。連橫《臺灣通史‧唐劉列傳》的書文,可以說明何以前述二位臺紳對於劉永福語多訾議。連橫謂:「夫以景崧之文、永福之武,並肩而立,若萃一身,乃不能協守臺灣,人多訾之」[105],雖然,連氏仍以諒解的語氣論「顧此不足為二人咎也。夫事必先推其始因,而後可驗其終果。臺灣海中孤島,憑恃天險;一旦援絕,坐困愁城,非有海軍之力,不足以言圖存也」[106],但仍不免在〈吳彭年列傳〉中嘆道:
如彭年者,豈非所謂義士也哉?見危授命,誓死不移,其志固可以薄雲漢而光日月。夫彭年一書生耳,唐、劉之輩苟能如其所為,則彭年死可無憾。而彭年乃獨死也!吾望八卦山上,猶見短衣匹馬之少年,提刀向天而笑也。烏乎壯矣![107]
由此觀之,這幾位臺紳並非否認乙未年「未嘗無可歌可泣之戰役」,但他們感懷的對象就顯非劉永福了。相較於一八九五年後,中國大陸還流通不少敘述劉永福事蹟的文本,臺灣在日本統治五十年間的情況,我暫不敢驟下定論,應待來日更進一步的研究為宜。不過,我認為這些臺紳值此政權鼎革的莫大衝擊,尚且又有許多身家財產的顧慮,理應無暇思考劉永福能否「解中國千古之恨」才是,而這正是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最為關心的目標之一。再加上作為朝廷棄民的憤恨感,就不免把劉永福的內渡,等同於其它撒手脫身的清帝國疆吏了。
無庸置疑的,絕非僅有憤恨的臺紳會發出對劉永福的訾議。例如一九一四年始修纂,歷十餘年方輾轉付梓問世的《清史稿》,對於劉永福的抗法事蹟雖然語多推崇,不過卻認為「及其渡臺,已多暮氣」,復嘆「此不僅一隅之失也,惜哉!」[108]然而,究其實際,和臺紳「人多訾之」的憤恨情緒相比,這羣滿清遺老更多的是蘊意無奈的嘆息。不過,雖然大部分的中國人士,可能對劉永福抱以「世猶諒之」的態度,但劉氏畢竟步了唐景嵩後塵,失陷前夕並未抗戰到底,終究無法避免部分人士的訾議(或惋惜)。曾樸作於一九○七年,迄一九二八年仍有所修訂的近代中國著名小說《孽海花》,就借了眾人議論紛紛之口,生動地刻畫眾人對劉永福抗日的不同評價。最後,曾樸假「離開臺灣還不甚久」的「肇廷」總結說:
所以據愚見看來,對於劉永福,我們不必給他捧場,也不忍加以攻擊,我們認為他是個有志未成的老將罷了。我現在要講的,是臺灣民族的一部慘史。雖然後來依然葬送在一班無恥的土人手裏,然內中卻出了幾個為種族犧牲死抗強權的志士。[109]
無論如何,隨著時間流逝,中國人士議論劉永福的評價時,逐漸離不開「民族」的語彙。然而,同時代的臺灣,是否能連結這個近代中國國族主義話語的情境,其實是不無疑問的。這一部分,同樣也應留待他日再作詳討了。
六、結論
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作為一個文本,反映的是一八九五年間,中國人心所繫的意象。
一八八四年清法戰爭後,劉永福的抗法事蹟,可以說已經深入民間。雖「庸夫走卒」、「窮鄉僻壤女子小兒」無不知之,間亦有不少飽讀經史的士大夫也深以為然。無怪乎到了一八九四年甲午戰爭期間,雖然清師連遭敗績,但時人對入臺「幫辦防務」作鎮臺南的劉大將軍倚為長城,即臺灣居民亦然。尤其是當日不少隔海觀戰,「未知的確真情」的中國大陸人士,更是如此,他們盼望劉大將軍拒日保臺,甚至一解「中國千古之恨」。於是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這一類的書文,就在撿拾道聽途說之詞,未經適當修飾裁削的情況下倉促問世了。
面對這種情況,即使是對劉氏聲名不以為然的士人如張之洞、易順鼎之輩,同樣不願意破壞這個中國人心所繫的意象。因此,可以說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這一類書文並非出自稗官小說家的特異言論,亦非單單「出於市人射利所為」,實際上是深植於當日中國的歷史脈絡中。然而,一八九五年十月十九日臺南失守前夕,劉永福拋棄麾下軍士,驚險地搭船內渡後,一時之間,臺灣士紳「人多訾之」。相反地,大多數的中國大陸人士,卻依舊恤其「守臺南數月,以饟糈並絕而敗,世猶諒之」。兩相對照,不無令人省思之處。
至於一九二○年代後,中國人心對劉永福的看法,是本文缺乏處理的部分,未來應由另文來檢討。特別是此時現代中國的國族主義日漸激昂,再加上一九三○年代後反日情緒的逐漸高漲,都勢必使得這位曾經和日軍對陣數月之久的劉永福,其形象產生若干變化。同時,劉永福也成為歷史教科書裡的重要名詞,但無庸置疑的,勢必要省略去鄉野坊間曾經盛極一時的「計焚倭艦」[110]、「報公仇油中煎倭督」[111]、或是大擺「夜壺陣」的「怪話」了。
由此觀之,探討劉永福的抗日形象,宜從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一類的文本開始著手,釐清由鄉野坊間的傳奇人物,發展到教科書裡「民族英雄」意象的歷史進程。在當代的臺灣社會,可能還會有人想問,這是誰的想像,如何想像?正如Partha Chatterjee曾質疑的,西方文化霸權(cultural hegemony)對殖民地人民國族想像空間的限制[112]。對一個晚近汲汲於強調歷史「主體性」的社會來說,不免就有人重提百餘年前臺灣士紳對劉永福「人多訾之」的情緒。例如,吳密察嘗質疑道:
但是近百年來,到底我們是不是讀取了先人所欲「急急表襮」的多數「無名無功」的「英毅之軀」,而不是去紀念將為「吳湯興、徐驤所笑」、「糜帑十餘萬僅報一軍之成」、「夙負盛名而一籌莫展,致樹白旗以降者」。答案顯然是否定的!丘逢甲、劉永福之名俱載教科書中,而頭份人識徐驤否?苗栗人識吳湯興否?更遑論林崑岡,甚至多數無名者矣![113]
但無論如何,我以為毋論後世議者,心目中對於特定歷史人物的「評價」為何,都不應忽視不同版本的歷史記憶間,背後深邃的歷史脈絡。這一點,同樣也是值得我們關心和反省的。
附表:劉永福拒日保臺小說知見表*
| | 著作年代 | 著者署名 | 章回 | 傳世狀況 |
| 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 | 1895 | 佚名 | 無 | 文海書局1975影印版 |
| 《劉大將軍臺戰戰記》 | 1895 1898重訂 | 枕流齋主人原著 | 舊本無 重訂本有 | 廣文書局1976影印版 臺銀文獻叢刊53種作《臺戰演義》 |
| 《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》 | 1895 | 藜床舊主 | 有 | 書文見《明清小說研究》23(1992)「稀見小說選載」。 |
| 《劉永福守臺南》 | 1895** | 未詳 | 未詳 | 佚。連橫《雅言》提及。 |
| 《劉永福援臺記》 | 1895~1908** | 未詳 | 未詳 | 佚。羅香林《劉永福歷史草》提及。 |
*資料來源:作者自製
**推測年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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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(臺北:文海,1975影印版)。
2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3。
3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85。
4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42。
5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132。
6 我所用本為:枕流齋主人原著,孟吾居士修訂,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(臺北:廣文,1976影印版),係據光緒戊戌本(1898)影印。臺灣文獻叢刊本見: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,《臺戰演義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59)。兩本相較,後者在內容上似乎有所刪節,故本文寫作從廣文影印本。
7 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,《臺戰演義》,〈弁言〉,頁1-2。
8 參閱Natalie Zemon Davis著、楊逸鴻譯,《檔案中的虛構》(Fiction in the Archives: Pardon and Their Tellers in Sixteenth-Century France)(臺北:麥田,2001)。
9 參閱Barry Schwartz, “The Reconstruction of Abraham Lincoln”, in David Middleton & Derek Edwards , ed. Collective Remembering (Newbury Park: Sage Publications, 1990).
10 思痛子,《臺海思慟錄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59),頁17。
11 Roger Chartier, “Culture as Appropriation: Popular Cultural Uses in Early Modern France” in Steven L. Kaplan, ed., Understanding Popular Culture: Europe from the Middle Ages to the Nineteenth Century (Berlin; New York: Mouton, 1984), pp. 229-253.
12 王德威,《被壓抑的現代性:晚清小說新論》(臺北:麥田,2003),頁16。
13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(臺北:正中書局,1969增訂臺三版),頁27。
14 方師鐸主編,《點石齋畫報‧寅 十》(臺北,天一,1978),〈劉軍門小像〉,頁67。
15 黃秀政,《臺灣割讓與乙未抗日運動》(臺北:臺灣商務印書館,1992),頁45。
16 黃秀政,〈劉永福與乙未反割臺運動〉,收入《甲午戰爭一百週年紀念學術研討會論文集》(臺北: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,1994),頁459。羅惇融,《割臺三記‧割臺記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59),頁5。
17 謝佳卿,〈臺灣民主國與劉永福〉,《臺灣文獻》52:2(2001)。該文係以謝佳卿之碩士論文為基礎,參閱氏撰,《光緒乙未之役與劉永福》(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,1998)。
18 關於該書成書經過,參閱氏輯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〈敘篇〉,頁1-10。
19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〈敘篇〉,頁2。
20 呂思勉,《復興教科書‧本國史(下)》(上海:商務印書館,1934年初版,1946年七十二版),頁97。
21 羅香林,《高中本國史(下)》(上海:正中書局,1945年滬一版,1946年滬十一版),頁36。
22 丘念台,《我的奮鬥史(原題「嶺海微飆」)》(臺北:中華日報,1981),頁336。
23 連橫,《臺灣通史‧唐劉列傳》(臺北:臺灣時代書局,1976影印版),頁1154。
24 例見李健兒撰述,《劉永福傳》(臺北:商務印書館,1970年臺2版),原書於1930年代問世。同樣的,前述羅香林《劉永福歷史草》也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兩書的寫作,都是本於劉永福的口述資料而成,但一般認為,羅香林所著學術價值較高,引用率也遠高於前者。
25 朱傳譽編,《中國國民黨與臺灣》(臺北: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史料編纂委員會,1964),頁7。
26 參閱王明珂,〈台灣青少年的社會歷史記憶〉,《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報》25(1997)。
27 中譯本參閱黃昭堂著,廖為智譯,《台灣民主國之研究》(臺北:財團法人現代學術研究基金會,1993)。
28 參閱吳密察,〈乙未之役中的劉永福〉,收入於鄭欽仁教授榮退紀念論文集編集委員會編,《鄭欽仁教授榮退紀念論文集》(臺北:稻鄉出版社,1999)。
29 黃昭堂著,廖為智譯,《台灣民主國之研究》,頁95。
30 黃昭堂前引文,即本於思痛子在《臺海思慟錄》〈臺灣篇〉中的觀點(按:「臺灣」,係指當時暫住彰化縣城的臺灣府及其轄區)。
31 羅惇融,《割臺三記‧割臺記》,頁5。
32 黃權,〈劉永福民族英雄論-重議四十年前的一個話題〉,《經濟與社會發展》2:6(2004.06)。
33 廖宗麟,〈劉永福在近代反侵略鬥爭中的功績和地位〉,《學術論壇》4(1997)。
34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1。
35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1。
36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57。
37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3。
38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4。
39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10。
40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1-2。
41 例見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57、頁81。無獨有偶,當日美籍《華北捷報》記者James W. Davidson在The Island of Formosa , Past and Present(臺北:南天書局,2005影印版)p.348-349也著錄了〈劉大小姐大破倭奴圖〉。至於其中反映的意義為何,也許宜由另文處理。
42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24。
43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27。
44 黃秀政,《臺灣割讓與乙未抗日運動》,頁211-214。
45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28。
46 李仁淵,《晚清的新式傳播媒體與知識份子》(臺北:稻鄉,2005),頁97-100。
47 例如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(頁51)、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(頁4)都有「臺人不附己者,搜殺殆遍」;又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(頁52)、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(頁6)都有「倭肉亂飛」等語。
48 枕流齋主人原著,孟吾居士修訂,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,頁142。
49 枕流齋主人原著,孟吾居士修訂,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,〈原序〉,頁8。
50 枕流齋主人原著,孟吾居士修訂,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,〈例言〉,頁18。
51 今本見於《明清小說研究》23(1992)之「稀見小說選載」欄目上,頁235-250。圖版未見。
52 如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51-55的〈劉大將軍事實〉和《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》的〈劉淵亭大帥事實〉一節,語多雷同。
53 我所用的版本,收錄於佚名編,《中日戰爭資料》(臺北:文海,1967)。其中收錄之《中東大戰演義》未註出版時間地點,本文從陳平原、夏曉虹編,《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》第1卷(北京:北京大學出版社,1989),頁25,謂早期描述中日戰爭的小說,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即是洪興全的《中東大戰演義》(1900年香港中華印務總局版)。
54 洪興全,《中東大戰演義》收錄於佚名編,《中日戰爭資料》,頁244。
55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頁261-268。
56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〈敘篇〉,頁10。
57 連橫,《雅言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63),頁20。
58 魯迅,《魯迅全集‧譯文序跋集》(臺北:谷風,1989),〈「促狹鬼萊哥羌臺奇」譯者附記〉,頁394。
59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35。
60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49。
61 James W. Davidson, The Island of Formosa , Past and Present, p.348-349.
62 文海出版社編,《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》(臺北:文海,1963),〈吏科掌印給事中余聯浣奏報傳聞臺灣劉永福與倭擊戰情形片(六月初二日)〉。
63 當議論中日和約的奏章,言及臺灣者佔之多數。惟朝廷主事者顧全現實,反對廢約再戰。參閱黃秀政,《臺灣割讓與乙未抗日運動》,頁78-91。
64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15。
65 參閱莊吉發,〈中日甲午戰爭期間翰詹科道的反應〉,收入《甲午戰爭一百週年紀念學術研討會論文集》。
66 易順鼎,《魂南記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65),〈附錄 易氏呈督察院條陳時務文〉,頁49-50。
67 枕流齋主人原著,孟吾居士修訂,《劉大將軍臺戰實記》,頁141-142。
68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31-232。
69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33。
70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35。
71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47-248。
72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25。
73 參閱篁村,〈日軍侵竹邑前後〉,《臺北文物》10:2(1961)。
74 思痛子,《臺海思慟錄》,頁17。
75 吳文星,《日據時期臺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》(臺北:正中,1992),頁79。
76 吳德功,《割臺三記‧讓臺記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59),〈附錄 吳統領彭年傳〉,頁79。
77 參閱洪興全,《中東大戰演義》收錄於佚名編,《中日戰爭資料》,頁237-243。
78 文海出版社編,《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》,〈軍機處電寄邵友濂諭旨(九月初九日)〉。
79 王樹枬主編,《張文襄公(之洞)全集‧電牘》(臺北:文海,1972),〈致臺北唐撫臺(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三日辰刻)〉,頁10325。
80 王樹枬主編,《張文襄公(之洞)全集‧電牘》,〈致福州邊制臺(光緒二十一年閏五月十三日辰刻)〉,頁10525;易順鼎,《魂南記》,頁12。
81 易順鼎,《魂南記》,頁13。
82 易順鼎,《魂南記》,頁26。
83 易順鼎,《魂南記》,頁13。
84 李健兒撰述,《劉永福傳》,頁213。這一段故事並沒有其他資料可以佐證,如羅香林的《劉永福歷史草》並無此語。不過,我以為和當日眾多詩文相比,這段故事情節絕不誇張。再者,即便是有意誇大其詞,對照當日的情境,也不令人感到突兀,顯示出劉永福並不因為臺灣之敗,而損去太多名節。
85 佚名編,《中日戰爭資料》,〈楊文藻:聞劉淵亭軍門台南內渡〉,頁85。
86 佚名編,《中日戰爭資料》,〈楊文萃:聞劉淵亭軍門內渡〉,頁87。
87 佚名編,《中日戰爭資料》,〈符天佑:寄懷劉淵亭軍門〉,頁88。
88 羅惇融,《割臺三記‧割臺記》,頁5。
89 參閱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頁261-276。
90 俞明震,《割臺三記‧台灣八日記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59),頁13-14。
91 W. A. Pickering, Pioneering in Formosa: Recollections of Adventures Among Mandarins, Wreckers, & Head-hunting Savages(London: Hurst & Blackett, 1898)(臺北:成文出版社,1972影印本),p.48. 中譯本見陳逸君譯,《歷險福爾摩沙》(臺北:原民文化,1999)。
92 James W. Davidson, The Island of Formosa , Past and Present, p.315.
93 James W. Davidson, The Island of Formosa , Past and Present, p.333.
94 翁佳音,《臺灣漢人武裝抗日史研究, 1895-1902》(臺北:臺大出版委員會,1986),頁138。
95 李健兒撰述,《劉永福傳》,〈李仙根先生題名〉。
96 例見李健兒撰述,《劉永福傳》,〈鐵禪上人序〉。
97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頁4。
98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頁251。
99 羅香林輯校,《劉永福歷史草》,頁259。
100 洪棄生,《瀛海偕亡記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59),頁21。許贊堃,《窺園先生詩傳》收錄於許南英,《窺園留草》(臺北:臺灣銀行,1962)。
101 許贊堃,《窺園先生詩傳》,頁237。
102 洪棄生,《瀛海偕亡記》,頁2。
103 思痛子,《臺海思慟錄》,頁13。
104 思痛子,《臺海思慟錄》,頁17。
105 連橫,《臺灣通史‧唐劉列傳》,頁1154。
106 連橫,《臺灣通史‧唐劉列傳》,頁1154。
107 連橫,《臺灣通史‧唐劉列傳》,頁1148。
108 國史館校註,《清史稿‧唐劉列傳》(臺北:臺灣商務,1999),頁10967。
109 曾樸,《孽海花》(臺北:臺灣古籍出版社,2004),頁411。
110 佚名編,《劉大將軍平倭戰記》,頁77。
111 藜床舊主,《劉大將軍平倭百戰百勝圖說》,頁246。
112 參閱Partha Chatterjee, “Chapter One: Whose Imagined Community”, The Nation and Its Fragments (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1993).
113 吳密察,〈「攻台戰記」與台灣攻防戰〉,收錄於許佩賢譯,《攻台戰紀(日清戰史‧台灣篇)》(臺北:遠流,1995),頁54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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