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野上的一隻羊

猶記六年多前，我在一篇不成熟的小文中，寫道：

基於這樣的思考（按：指所謂「新文化史」的套路），不僅找尋「真正的」蔣介石是個疑問；更應該指出，根本不該把過多的精力置他身上！歷史不能視作帝王權貴的譜系，是值得我們這一代持續疾呼的議題。

時光苒荏，自己非但沒有「持續疾呼」脫離「蔣介石研究」，反而一步步地向後者靠攏。我參加了政大的「蔣介石研究會」，身兼中研院近史所「蔣介石研究群」助理；在碩士論文裡，「蔣介石」一詞至少出現百餘次。思及此處，不免失笑。

這並不是說，我要以「今日之我，攻昨日之我」，抑或反過來大談我的「反動」。事實上，當年盧師那套新文化史路數的影響，在我身上的痕跡並不可能消失。當我埋首官方檔案時，心中的警惕，猶時時舉起。及至碩士班時代，復接觸克武師（補充一點：克武師現在也是蔣介石研究群的基本成員！）這般「古典」思想史的路數。這段學習歷程，一路都有人提醒：帝王家譜外，學問盈滿谷。

汗顏的是，敝人才疏學淺，多年來，在所謂「文化史」議題上，成績乏善可陳。這似乎註定我不能為其園地灌溉。既如此，當年說要「持續疾呼」的議題，自然就無能為力了。於是，在自己「不中不西不古不今」的涵養下，目前能拿出來供人一哂的，就只剩下一部卑之無甚高論的「軍事史」小著。在師長眼中，我或許就成了「民國政治史」領域的新人。相關工作，乃陸續接手。當然，都還是學徒級的業務而已（笑）。如此如此，書稿所見，眼耳所及，莫非蔣介石，莫非青天白日。離當初那篇小有檄言之勢的文字，也就越來越遠了。

無可諱言的，既說是「學徒級」的工作，就表示離「立一家言」境界，猶有十萬八千里。我想起了母校某師自謂為「荒野中的一匹狼」，在學海中馳蕩。我沒那麼大的自信，但也許有不小於它的夢想。回到現實上講，自己更像是荒野中的一隻羊，時而興奮跳躍，逐沙撿金；時而舉目四望，徬徨無依。遠處的山頭，有前輩描繪的天堂，叫做「傳承」；而我卻沒有把握可以成功穿越這一片無際的野荒，再拿下「交棒」。沒人知道，這隻羊是否究竟孱弱不堪？努力吧！且戰且走就是。